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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將取消“屬地原則”?任重而道遠

  今天美國總統的一則訪談引起了軒然大波。特朗普說,“美國是全世界唯一的國家,一個人來這裡生了孩子,孩子就是美國公民了,擁有各種公民福利。這是荒唐可笑的,這種事情必須終止。”
  這裡有一個明顯的錯誤。至少有30多個國家還在採取屬地原則:出生在領土上的人自動成為該國公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國的近鄰加拿大。
  特朗普接著說,他不需要通過修憲,甚至不需要通過議會,直接發布行政命令就可以達到目的。這麼說話,如果不是為了給中期選舉拉票,就是太小瞧美國的司法系統了。果然,不僅法律界人士幾乎沒有人同意他的說法,連共和黨籍(就是特朗普自己的黨派)的眾議院議長保羅(Ryan Paul)也表示總統無權通過行政命令廢除法律。

  美國的屬地原則歷史悠久,其法律淵源是憲法第14修正案:

Section 1. All persons born or naturalized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 are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of the State wherein they reside. No State shall make or enforce any law which shall abridge the privileges or immunities of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nor shall any State deprive any person of life, liberty, or property, without due process of law; nor deny to any person within its jurisdiction the equal protection of the laws.

第一款 所有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合眾國並受其管轄的人,都是合眾國的和他們居住州的公民。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實施限制合眾國公民的特權或豁免權的法律;不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在州管轄範圍內,也不得拒絕給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護。

  我們知道,憲法是美國的立國之本,總統不能違反憲法,議會的法律和憲法衝突會被廢除,法院負責解釋憲法——但是也不能胡亂解釋。如果憲法說的是“所有在合眾國出生的人都是合眾國公民”那就也沒法院什麼事了,可惜這句話留了一個口子,就是“受其管轄”,英文是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意思是受美國管轄的人出生在美國才是美國公民,反之則不一定是。
  什麼樣的人不受美國管轄?黃金德案 (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表明,雖然父母效忠於清朝皇帝(是外國公民),但只要居住在美國,依然算是受美國管轄。
  黃金德於1871年出生於舊金山,他的父母都是華人。一次出國旅行歸來時,移民局根據1882年5月6日通過的《排華法案》拒絕他入境。黃金德為此將政府告上法庭,挑戰政府拒絕承認其公民身份的做法。聯邦最高法院在判決中支持了他的意見,認定根據第十四條修正案,每一位在美國出生的人都是美國公民,即使他父母是外國人亦不例外,並且這樣的特權即使有聯邦國會通過的法律也不能剝奪。
  最高法院認為,只有印第安人、外交人員和外國侵略者才不算是“被美國管轄”。該案從此成為了美國屬地原則的參考案例。美國移民官的手冊清晰地說明,根據黃金德案,出生在美國的小孩自動成為美國公民。

  那現在要挑戰這個慣例,可以從哪裡入手呢?還是從“受其管轄”這幾個字。在黃金德時期,美國還沒有移民法,沒有“綠卡”,沒有“永久居民”,也沒有“非法移民”。對憲法的解釋不是一成不變的,可以適當地根據時代背景的不同來給出與時俱進的解釋。特朗普支持者認為,黃金德的父母是合法移民,而非法移民並不“受美國管轄”,所以非法移民的子女不能自動獲得美國國籍。在特朗普發了聲明之後的幾個小時,副總統彭斯就表達了這個觀點,他說“我們都尊重第14修正案,但美國最高法院從未裁定第14修正案‘受其管轄’的語句是否適用於非法居住在該國的人”。
  這個論點仍然是站不住腳的,首先如果這個小孩“不受美國管轄”,那豈不是無敵的存在?雖然他沒有美國公民的身份,但不能被遣返,長大了也不能被起訴、不能被判刑,因為他“不受美國管轄”。其次最高法院曾經回答過這個問題,在Plyler v. Doe這個案件中,最高法院認為非法移民也能享受憲法第14修正案的保護,比如教育撥款。該案不僅多數意見認為非法移民也“受美國管轄”,連反對意見也這麼認為。
  所以說,要想從司法上挑戰“屬地原則”,基本上要靠修憲。而美國憲法已經半個世紀沒有大改過,第14修正案更是在林肯總統時期、南北戰爭末期為了解放黑奴制定的,簡直可以說是用鮮血換來的修正案。要修改這一條,程序上難於登天不說,感情上黑人朋友就不會同意。取消屬地原則,大概率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

  我們仿照一下之前“旅行禁令”發生的事情,設想一下如果特朗普真的這麼做了:
  ——特朗普發布行政命令,停止給父母雙方都不是美國公民卻出生在美國的小孩發放美國護照
  ——案件一開始會引起執行混亂,比如綠卡持有人的小孩、難民的小孩、國際學生和外國工人的小孩、持旅遊簽來生孩子的媽媽們,如果不給這些人美國護照,應該發放何種證件也成為另一個問題
  ——美國各地立刻有大量案子起訴到法院,很快就有法官簽發臨時禁制令(TRO),宣布全國範圍內暫停執行行政命令
  ——美國政府對TRO進行上訴,而案件實體的審理更是可能長達數年之久
  ——經過數次改版的行政命令終於被最高法院確認或者推翻,但此時的行政命令為了合憲,已經被改的面目全非

  我們最後來說說加拿大的“屬地原則”。加拿大的問題遠沒有美國複雜,首先“屬地原則”並沒有寫在憲法里,而僅僅是寫在移民法里,只需要議會修改移民法就可以改變。加拿大的總理就是議會多數黨,真的想通過什麼法律,在議會也不會遇到太大阻力。這就是為什麼永久居民入籍的條件在過去幾年改來改去。要改屬地原則,就像改永久居民入籍的條件那麼容易。
  加拿大政府也更有動力來修改這一條:相比美國,加拿大更像是一個福利國家,教育和醫療費用更加低廉,對低收入人群的保障也更好。
  這就是為什麼總有人致力於取消屬地原則。8月25日在哈法(Halifax)舉辦的保守黨大會上通過了“如果父母不是加拿大公民或者永久居民,他們的孩子出生無法自動獲得公民身份”的提議。保守黨領袖謝爾(Andrew Scheer)表示支持這項提議。如果明年大選保守台得以上台,這項提議可能會在議會通過變為法律。
  這份提議通過後,新民主黨領袖辛格(Jagmeet Singh)發布Twitter譴責這一項提議,並表示“就連特朗普都不會這麼做”。
  他的確是低估了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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